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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笔记:海口的碎影与流年(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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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2-9 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临泉丁老头

   
    盲人按摩师
——城市笔记之一
  莫晓鸣
  
  
  对一个人的一桩记忆,总使我想到这样的场景:在早晨暖暖的薄光里睡醒,睁开眼,仍然蒙受着满眼黑暗,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窗外喧嚣的声浪告诉他这是白天了。他翻身下床开始一天的度日,他看不见白天。当然,白天里千篇一律的热闹也与他没有多少关系。
  一个身心慌乱而又疲惫不堪的夜晚,我躺在按摩床上,成了他的客人。他的手指像长了眼睛,在我身上机警地翻墙越壁,抓捕筋络,点击穴位,一路追踪毫不懈劲。他姓黄,家住郊区长流镇某村,现从业于海口文明东路的一家盲人按摩屋。像其他残疾人那样,他捂得紧紧的自尊应该无比强大,怕他认为我的惦记不怀好意,他的大名我没有问透,似乎也不必问透。
  我不敢看他深陷而混浊的眼睛,但从他的面容推测,他应该近三十岁,摸摸索索走了近三十年暗无天日的人生隧道!他似乎又是快乐的,比如他牵引着话题谈到演艺明星章子怡近期交了个外国男友,他便高声大气地调侃起中外人体器官的差异,体恤四方隐隐为章美人担忧起来,随后便是一阵放肆的浪笑。谈到最近海南香蕉的烂价,他却又有别出心裁的版本,说是香蕉快成熟之时,北京的一位大领导来海南视察,临上飞机离开的时候,叉开五指对海南大地和人民摇了摇,意在挥别,实是预言:海南香蕉今年超不过五毛钱一斤!我听后忍俊不禁,也颤抖着身子跟着满屋的声音笑了起来。
  往后的几天,我闲时想到他,想到他举目无光的生活,面容就不由自主地呆滞。有一次身形滞重地贴着街边走,经过他的按摩屋,扭头见他在里面弓腰忙碌,那个因使劲而一耸一耸的背影,忽然使我内心抽搐了一下,又一下。正是这时,便萌念用手中粗糙的笔墨写写他。
  第二次躺倒在他的手下,颇似一个卧底去刺探他的身家情报。而他这次面孔有异,像雨前憋得乌黑的天空,没有半点亮色。
  他挂着要哭表情的面孔使我进入盲感,猜不透。
  我沉吟了半晌,说:“人没有第二次活,既然来这世上只有一遭,好好活便是活着的最大理由。”我对他说出了一直是告诫自己的心里话,虽然这时有点像空穴来风,文不对题。
  他的手使劲地在我后背拍了一下,说:“你是个好人,难得你这样安慰我。今天我很倒霉,傍晚的时候有个小偷溜了进来,欺负我们几个眼睛看不见,将我的手机偷走了。”
  我愕然,转而义愤,但就是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平常人丢一部手机,皱一下眉便不当回事了,而他该在多少人身上流汗按捏,才能一点一点攒够组装手机的部件。
  余恨未消,他接着又痛陈起一位曾打了他一耳光的交警,满腔耿耿于怀。上个月他从家里来海口,走出车站如身陷黑暗里的汪洋大海,掀过来掀过去的声浪里,熙熙攘攘全是人形车影,他看不见哪些公车去哪里,脑袋里更不清楚他的按摩屋在海口的中心还是边缘。凭着念叨在嘴边的一条路名和一座天桥名,最便捷的方法,是找摩的司机载他去。
  在某个路口,鬼头鬼脑的摩托车被眼尖的交警拦下,按规定要扣车。一时走不了,他试着以残疾人士的身份向交警乞情,殊不料交警一张铁面,全没半点人情通融,还嫌他多嘴竟骂道:你这个死瞎子,没你说话的份!他说平生最恨别人骂瞎子,这分明是将人打倒了再踩上一脚,便壮着胆子回敬说:你不要骂我死瞎子,皇帝轮流做,瞎子也轮流做。话音刚落,旋即黑暗里袭来一带风的巴掌,烙得他右脸好一阵火辣辣。
  享受着他的手下功夫,这回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该对他说些什么好。闷了半晌,我便问,多久回一趟家?
  “前天回去了,回去看我儿子。”一触这话题,他的舌头忽然来了兴奋,立马清扫了灰暗的语调。
  他有儿子?我真心替他高兴:“你妻子是做什么的?”我敏感地对他的妻子充满好奇。
  “她原在三亚的一家小食店做厨师,现在老家带孩子,比我小五岁,是个健全人。”他欢快的声音里特别强调了“健全人”这三个字。
  世间都说姻缘天注定,他们这一桩便是最动人心的凭据。三年前的一个晚上,他通过收音机的空中交友节目认识了现在的妻子。电话中聊了一年,翻滚成浪的话题成了一场又一场默契的印证,两颗密码相符的春心日渐融化在电波里了。不能自拔中他俩都想到了结婚,这时他只好摊牌,将自己的满眼黑暗告诉对方,何去何从让她做出抉择。女孩一听就哭了,哭他命苦也哭自己命苦。女孩确实犹豫了一阵,但纯朴的真心实情不可逆转,最终还是义无反顾地投向他。
  出于能理解的常情,女孩的父母初始强硬阻拦,意如磐石。母亲更是涕泪横流控诉生活的不容易,找个瞎子就等于找了一条暗通阎罗的路,以后的日子咋过?女孩这时却也如一块石头,大有抱定决心要为爱情做现代的烈女。家里的攻坚战便在看不见的硝烟中鸣锣开场。相争了一些日子,女孩见没有战果,索性闭门不吃不喝以死相逼。最后,父母摇着头叹着气妥协了,女孩身为小学语文教员的父亲无奈中总结道:当今时世,乱相百态,看得见的人并不一定比看不见的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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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2-9 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鞋 老 板
  ——城市笔记之二
  莫晓鸣
  
  海口人民公园确是比先前更热闹了,又逢酷暑,这热闹竟占领了公园的白天和前半夜。昨晚我躲躲闪闪抄近路从那里穿过,当我疾步与许多朦胧的身影擦肩而过时,忽然有一个声音隐约入耳:“莫老板——莫老板——”我循声努力望去,只见在一群跳交谊舞的人众中,有一张熟悉的瘦长面孔正冲我咧着嘴笑。——原来是鞋老板,他正搂着年过半百的妻子深一脚浅一脚迈舞步,那姿态笨拙而别扭。我回敬他一个微笑并点点头,然后仍匆匆走开了,然后就想人生就应该这样享受快乐吧,哪怕这快乐的背后是更多一触即发的不快乐。
  其实鞋老板是一个摆摊在文明中路街边的擦鞋匠。好几年前,夫妻二人便开始在那里埋头营生,一种屏声敛气的生活便在刺鼻的鞋油味里日复一日。如此寒来暑往,大概他俩比任何人都尽职地坚守着那段街面。两年前因擦鞋与他渐渐熟悉了之后,他便职业性地开口闭口叫我“莫老板”。这是我最不喜欢的一个关于自己的词令,对着这样一个名不符实的称谓,我曾让他改口喊“小莫”或直呼我名,并且警告他那样是语言失当。想不到他仍是固执和一意孤行,没办法,我只好以他之道,在他的坚辞不授中称呼他为“鞋老板”。
   刚才看了一篇文章,题目为《夹缝中的人生》,写的是几个进城务工农民的卑微和挣扎,看后我心胸久久起波澜,那些边缘化的身影我身边就有很多,这其中就包括鞋老板。鞋老板来自浙江的农村,当年带着妻子辗转南下来海口谋生,为的是供唯一的儿子上大学,他唯一的女儿也是为了供哥哥上大学,高中没毕业便辍学去了深圳打工。一个大学生的成长引发全家大小外出攒钱策应,这已属司空见惯。对他们而言,往往是家徒四壁的穷困更衬托出学费的高昂,教人乐尽生悲中束手无策,进而明白挣钱才是有理有据的硬道理。
   鞋老板应该是个乐观的人,甚至是个已经识破现实面孔的人,每次我去擦鞋,都能看到他有说有笑,他甚至还常讲些从都市报看来的笑话逗乐,比如“我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减肥”之类。唯有一次他却一改常态满脸的木讷,给我擦鞋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全然没有先前对老主顾的热心肠。经我的一再追问,他终于说:妻子得了急性阑尾炎,几天前去医院动手术,花了一笔钱,不知要擦多少双鞋才能挣回来。说完,他便连连摇头。我再侧目看旁边正闲着的阿姨,只见她皱着脸勾着头,那木木的神态俨然是自己做了不该做的错事。
  此番情景,我不禁想到,当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在恋人面前出手宽绰的时候,甚至还穿名牌下馆子买醉的时候,他是否会想到自己的父母在另一座南方城市里的艰辛?其实这并不需要挖空心思的想象。另一次我还看到这个瘦小的身影受了别人的欺侮——那是在他擦鞋摊对面的大排摊上,那时,我正在欲黑未黑的暮色里和几个朋友吃晚饭。只见邻桌的一个光着膀子的醉汉正借着酒劲对他大声呵斥:“鞋都擦得不亮,我不给钱!”他涎着脸在旁边喏喏陪笑,小心地说:“大哥,我擦得够亮了。”醉汉的眼睛马上鼓了起来,似乎是对他仍敢争辩更加发怒了:“不给钱就是不给钱,还不赶快滚开!”他怔住了,马上收敛了脸上的陪笑,瘦瘦尖尖的嘴嘟囔了一句:“哪有这种不讲理的人,擦鞋不付钱。”他正欲作罢转身,醉汉却不服气地将一块钱往他身上扔,粗着嗓门吼道:“我怎么不讲理了?谁稀罕一块钱!”他默默地弯腰将掉在地上的一块钱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尘土,无声地走开了。这一幕看得我极其心酸,心想自古以来,强者与弱者,总是很难有对等的话语权,很难彼此顾及低声下气或趾高气扬的做人脸面。好在他并不看见我,如果当时他见我就坐在旁边,然后向我唰唰投来一束束求援的目光,这样一块钱的小事,对方又是三大五粗的醉汉,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帮他论理。
  今天中午我去擦鞋,不知怎么就和鞋老板谈起了他那大学生儿子。他停下手里的刷子,点燃一支烟,然后吐出一股飘渺的烟雾,说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了。我马上替他高兴,他终于可以卸下肩上这副担子。却不料他皱着眉摇了摇头,说今年的工作更加不好找,城市的房子又贵,儿子以后要做城里人了,他还要帮一帮。
  我一脸惊愕神色,看着他一张核桃似的干皱的面孔,看着他粗糙而指甲里塞满黑色油污的双手,我真想对他在履行父亲职责中的迷误来一番纠正,比如儿子大学毕业就该自己独立了,不能再向他伸手,他也没有责任再将一分一分挣来的血汗钱无休止地供养儿子。但我知道他的脑袋里有他的一套做父亲理论,我岂能说得动他?又岂能让他横下心来有所思有所悟?
  中午的天气更加酷热,刚给我擦好鞋,夫妻俩便从旁边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两盒饭,手也不洗就吃了起来。走出好远,我不禁再回过头,只见两个缩在街边的身影正漂浮在一阵又一阵的热浪里,若有若无。
  

发表于 2011-2-9 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阿莲的爱情
  ——城市笔记之三
  莫晓鸣
  
  阿莲说在海口她没有几个朋友,我好几次掂量自己,始终拿不准是否也算一个。她在我朋友的服装批发店售货已两年,两年都改不了憨头憨脑叽叽喳喳忙上忙下。朋友常常掩藏不住心底的满足,常常看似信口其实别有用心地冲阿莲的背影喊:一个阿莲可抵十个小工。这句话绝对在阿莲的听程之内。有次朋友暗暗递过一个眼色,压低声音对我说,每轮阿莲听到这句话,比给她一百块钱奖金还提神。
  这一天,我顺路拐进服装店,朋友夫妇都不在,就阿莲一个人看店。我坐下刚要翻看散在角落的都市报,阿莲忽然说,莫哥,你读过大学,我问你一道题,你一定要回答我。我听后忽然有种猎奇的饶有兴趣,平时与阿莲谈论的都是市井里猫叫狗叫的事,今天她要问什么呢?只见阿莲清了清嗓子,往耳后撩去一绺头发,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才用配以海南腔的普通话说:“八只母鸭产一只蛋,请问一只母鸭产多少蛋?”
  看来,这些母鸭一定在她的心里拥挤很久了。她的一本正经和过于严肃的表情还是惹我笑了起来,我并非复杂的笑声却使她显出局促,她继而纠结着眉心问:“莫哥,这个问题是不是很幼稚?很好笑?”我忙收住笑,敲了敲自己的脑门:“不幼稚,很深奥,我也答不上来。”她听罢一片茫然,眼睛左转右转就是找不到一个落点:“怎么会呢?连你都不懂?这是我男朋友考我的题,我还担心答不上让他笑我是猪呢。”
  不出几日,我又在文明东路的一个夜市里碰到阿莲。我正穿梭在各个服装档位之间,她也在各个档位间穿梭,不期而遇地撞入我的视野。迎面互递过招呼,她指着身旁一位长身长脸长发的小青年称是男朋友。对接着我的眼光,小青年咧开槟榔渍浸黑的牙齿朝我笑笑,然后掏出一包香烟,熟练地弹出一支递过来,我忙摆手说不会,还不等话音落下,这支烟立即叼在了他的嘴角。他没有点火,像突然想起什么,抬手取下香烟高声大气地嚷开:“我早就警告你这些衣服是大路货,这么便宜我怎么穿?叫你不买你偏买!”我这才注意到小青年左手提着两包衣服一直紧贴着屁股。阿莲大概被骂得莫名其妙,委屈之下回敬道:“是你自己要买怎么就赖我了?你这人好不讲理,你刚刚还说商场里的牌子衣服都是从夜市里采购。”
  我明白小青年话里的用心,阿莲却不明白,头脑里的一支筋过于僵直,我忙应付完三言两语,就装模作样借故走开。走出好远,我忍不住晃着脑袋笑了起来,笑那小青年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每年入秋之后,朋友的服装生意会中邪般好得出奇,手忙脚乱批发出去的服装会劲头十足地向全岛各地辐射。朋友会叼着烟坐在柜台前,眯着眼睛躲在烟雾里不厌其烦地数钱,这个不起眼的店铺好象每天轰隆隆启动着一部无形的印钞机。这时候我很少光顾,全店各司其职的忙碌已挤走了聊天的空闲。去年秋天的一个深宵,朋友忽然打来电话,财大气粗地吆喝我出门喝酒。当时我正准备上床睡觉,三更半夜的不知他要折腾什么鬼。
  喧闹了一天的街道这时已非常冷清,洒落在地面的灯光也一片狼籍。几杯啤酒下肚,朋友长吁短叹了一番,便对我大倒苦水。原来这些天大概太忙碌,阿莲的身体熬不住终于病倒了。作为老板,他不能无情无义,不能被人戳脊梁骂没有做人的根本,所以不忘记为阿莲捎去些慰问的鱼肉水果。想不到次数一多,这一见得天见得地的义举竟惹出老婆的狐疑,令人气炸肺的是,今天傍晚老婆竟尾随他到阿莲的出租屋,牛高马大的老婆竟当着阿莲的脸,手戳鼻梁将他骂出门。“恶言恶语让人寒心啊,兄弟,这是同床共枕十二载的老婆么?简直是母夜叉转世,活脱脱疯婆子一个,离婚算了!”他将酒杯在桌面重重地砸出一声巨响,终于化干戈为玉帛作出权威性总结。每当这时我照例笑了起来,记得自从认识他那天起,凡是与老婆拌嘴怄气,他都会以“离婚”作结,离婚一词仿佛成了一块冰,一出场便会化解他心头所有的怨怼。
  “阿莲不是有男朋友,男友可以照顾她吧?”我问,心想他的做法确有越位之嫌。
  “别提那个长毛了,简直是个畜生!他平时总是缠着阿莲形影不离,阿莲的工资有大半都被他骗去花了,这几天阿莲生病,他却连个鬼影都不见!还骗阿莲说正在下面农场商谈包地种花梨树,让子孙后代个个不用干活都可以成百万富翁。”
  “这真是个有远见的祖宗,连子孙后代都想得这样周到。”借着酒意,我随口调侃了一句。
  “他有什么远见?就他那滑头样还谈远见?整日在街上闲逛像个不领工资的城管,好吃懒做,九死一生!阿莲不是瞎了眼,就是前世欠他了。”他喷着酒气送出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坚定了恨铁不成钢。横空一阵透背的凉风袭来,不知不觉中夜滑得更深更远了。
  大约三个月后,我又见到了这个“有远见”的小青年,不知他大规模的花梨树是否在假设中栽下地?那个晚上他生日,二十二年前,他就是在这一天真真切切哭着下地的。特大包厢里围坐满了人,清一色服装怪异的年轻男女,朦胧的淡光里他们唱歌、跳舞、喝酒、大喊大叫,杂乱纷呈的身影让人头昏目眩,一阵阵尾随而至的声浪几乎要撞裂装修豪华的四壁。我无声地坐在角落,尽量装作不是格格不入,但似乎又力不从心,阿莲可能忧心我反感她的邀请,时刻不忘一次次从我身边冒出来,过于殷勤地用牙签挑着水果递到我手里,尽管我反复强调见识一下这种场面也一新耳目,阿莲却透着歉意放下话:十二点吃过生日蛋糕,你就可以先走。
  不知过了多久,灯光终于大亮,各种声音和身影终于不再挣扎,主人和蛋糕被几个男女不失时机地推到包厢中间。先许个愿!先许个愿!许多声音尽责提醒,唯恐主人漏掉这一至关重要的程序。得到了指令,刚才嬉笑的面孔立即收敛了各种不正规的表情,马上进入肃立、闭目俯首、双掌合拢当胸的虔诚。大约一分钟后,主人终于眉头大展,操刀就要切蛋糕,站在旁边的小兄弟连忙制止:“说来听听,你许了什么愿?是不是关涉阿莲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阿莲坐在我旁边,微仰着一脸幸福,一眨不眨的眼睛睁得很大,准备接纳意料中的收获。并且,她也分明感受到在场许多人的响应和拥护。
  主人不慌不忙地伸出左脚,精力过剩地一踮一踮,突然他夸张地握刀冲天一举,扯开喉咙牛喊马叫:“当然是期期中彩票啦,如果不是我前天中彩票,你们今晚能在这里又唱又跳又喝酒?”
  哄笑声又炸了起来,几个具有表演精神的男女还你追我赶,企图往对方脸上涂白花花的蛋糕,打闹的身影又引爆了更多的哄笑。我侧过脸去,只见阿莲低下头,眼中的光芒一下子失守,酿成一片黯淡。
  瑟缩着过完一个寒冷的春节,又是几个月不见了,昨晚阿莲吞吞吐吐邀约我到茶坊喝茶。完成了一些天气吃饭穿衣的寒暄,阿莲便抹着眼泪说与男友分手了,其实说得更准确些,是男友将她当衫换了,常挂嘴边滚瓜烂熟的手机号码一空号,男友便轻易地人间蒸发杳无形迹。阿莲似乎很无奈和不甘心,怀有一肚子冤情,话意恨恨不已:莫哥,你评评理,人一旦买了票,上了飞机,哪有半路就被抛下的道理?你评评理。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呢?不过细细考量小青年混世搅水的作派,似乎这又是必然的结果,只是阿莲自己当局者迷。然而恋爱哪能与搭飞机相比?看来阿莲被失恋烧坏脑了,智商已惊慌逃散,一时我竟不知如何回答。见我沉默无言,她又进一步提出更大胆的构想:“莫哥,要不你教我写作吧,有一天我要将这份不成器的爱情写下来。”
  我倏时愣住,想不到眼前这个女孩准备奔赴化悲痛为力量的征途,要在心血来潮中重新规划人生。算是对她的抚慰,我很想答应下来却又马上意识到那样很不负责任。写作岂是人能教得会?又岂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就可速成?我面容瓦解尽量敷衍出一些笑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努力将话题转向浩大而美好的夜色,转向缓缓不断擦肩而过的时光。

发表于 2011-2-9 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房东阿姨
   ——城市笔记之四
   ○莫晓鸣
  
  论年纪,按海南的习俗,我应该叫她“阿婆”。我刚搬进她家的几天,对她的称呼却被她看似不经意的纠正了好几次,比如我说阿婆吃饭了吗?她便会回答:阿姨吃过了。她不愿意在称呼上显老,我便改口叫她“阿姨”。
  阿姨姓李,六十多岁,个子不高,身上和脸上都堆着许多象征福气的肉块,走起路来胖矮的身躯上下晃动,显得树大招风。她是土生土长的海口人,建省前是种地的农民,建省后成了城中村的居民,一夜间身份便有了倨傲的资本。土地被征用时她全家分得一笔大款,为免遭坐吃山空,她便操纵丈夫在祖地建了一栋五层楼,洗脚上田的一家人靠房租过日子,阴睛旱涝保收,生活里缺风缺雨却不缺衣食。
  那时我在都市报做记者。租房时验过我的工作证后,阿姨便对我显出格外的热情,大约因为我不是闲手的游民,有工作房租就有保障,这让她放心;另外的一层用意我后来才明白:她喜欢打彩票,而我供职的报纸每天都有彩票版,料定我必能透给她一点信息。一天,大概是推算我们的关系已经熟络,她果然忍不住问我下期彩票出什么码?我一愣,脱口说不知道。她也一愣,想不到我这样不够义气。一会儿,她的眉头又舒展开来,推心置腹般小声说:“如果你是怕领导处分不敢全讲,那你就讲头尾两个数字,中了奖,我懂得怎样做人。”我真的不知道,只好又照实重复了一次。
  接下来的几天,阿姨不再理我。在楼梯间碰到她,她便装模作样扭过头去。跟她打招呼,她头也不回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答,更像是声讨。为了尽快改善关系,我想到自造数码哄她开颜,反正打彩票都是靠运气。一天傍晚,我故弄玄虚地告诉她两个数字,嘱她定位做头尾,她脸上的肉块立刻堆出一团笑。
  打不中是意料中的事,但阿姨没有半点怪我的意思,反而越挫越勇,干劲不输年轻人。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渐渐习惯了每期都向我索码,我只好心虛地扮演着她的御用造码师,直至搬离。
  阿姨喜欢看琼剧,常陪着台上那些怨怨艾艾的女旦魂断肠愁。她那个城中村有一年演两次琼剧敬神的习俗,有一晚,她拉我一起去看,看罢回来的路上,我还沉迷在笙箫和锣鼓之中,回味着舞台上那些旌旗和兵甲是何等威风,阿姨却咧着嘴骂开了,大意是剧团的人太不负责任,村里的头人也粗心粗脑不会办事,今晚是敬神的最后一夜,剧情应该是“中状元”或“生意发达”,而不该是“刀剑嗜血”和“家破人亡”,这样太不吉利了。
  我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这毕竟是演戏啊,与现实有什么关系呢?如果硬要扯上关系,戏文里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还有如云遮雾罩的大富大贵,仅是现实中的白日梦而已。
  租住在阿姨家中的三年,是我人生中又一个低落期。日子压迫人,捉襟见肘,房租经常不能按时缴纳。欠租的前几天,阿姨一般脸不改色,若超过一礼拜,她的笑容便僵硬了,说话的声音也略飘怪腔调。甚至每天一早守在楼下的门口,见我行色匆匆下楼,倏忽转过身去,抗议般只留给我一个没有人情味的背影,戳得我眼睛生疼,无脸无皮。
  住满三年,我租住到另外一个地方。再三年后的一天,在一个菜市的门口两相邂逅,阿姨无比亲热地拉着我的手唠叨起来,努力回忆与我同期租住在她那里的房客谁好,谁如何不好。然后话题一转,问我如今住在哪里?我报了大概方位。她又接口问那里的租金贵不贵?我回答说自己买房了。她听后神情愕然,张着缺牙的口半天说不出话,回过神来便问:哇,你中奖了?
  我笑而不答。这也难怪,当年一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穷小子,趁什么风水呢,三年不见怎么就买房?在她的眼里,惟有中奖了。
  上个月有朋友要租房子,我便又去敲阿姨的门。开门是她的丈夫,站在他身旁的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见我脸色惊疑,他便假出一些笑容介绍说:这是阿姨。我愣怔了一会,顿时红了眼圈,鼻子酸酸地省悟过来:那个做了我三年房东的阿姨也许离世了。
发表于 2011-2-9 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保安兄弟
  ——城市笔记之五
  莫晓鸣
  
  在一个居民小区住了几年,左邻右舍面孔不详,迎面相见也保留着一如既往的陌生,风马牛不相及。门口岗亭的保安却个个跟我混得熟络,远远见面或仅见我的身影轮廓,便“莫哥”、“莫哥”地扯开喉咙,全没半点敷衍交情。
  这些保安多来自农村,或是退伍兵,或是待业青年,进城做了保安虽工资不高,三天两头值通宵班也颠倒了晨昏,但不用光着脚杆踩田泥,也不用追着牛屁股甩鞭子,又能时时置身城市的热闹,相比之下,窝在村落里过瘦日子有什么出头?哪有进城务工体面。有一个陈姓保安对我说,他原来在村里帮人养鱼,睡觉的棚寮就架在水面,夜里几起几落给鱼撒饲料,又要竖耳朵警觉偷鱼贼,一夜都没有几刻钟的囫囵觉。半年熬下来,脸色蜡黄连拉出的尿水也发黄。
  陈姓保安叫陈辉,一个长身长脸的年轻人,黑脸上一双小眼睛溜溜转。去年夏季我出差半个月,刚回到小区门口,陈辉拦住我说,莫哥这两天会有一个新来的保安去找你,你一定要承认自己是香港人,在海口投资大笔钱炒股票。我懵头懵脑问为什么?陈辉笑中藏着狡黠,说我们在新同事面前将你编成一个特有面子的人。这话更令我纳闷,他捂着葫芦要卖什么药呢?
  第二天中午,果然有一个面生的年轻人叩门。我打开门的瞬间,他目光怯怯地从我身上滑了一遍,然后问我是不是香港来的莫先生?我迟疑了一会,支吾着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求职书,想请您看看。”他递给我一个早就备在手里的信封,又补充说,“我姓郑,是这里新来的保安。”
  我接过鼓鼓的信封,刚要开口请他进屋,他竟用粤语对我说:“不好意思,打扰您了。”说罢,他转身咚咚奔下楼梯。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求职书,大意是自己叫郑保国,小时家穷读书不多,做人的志向却一直不短,尤其是两年来练就对股票的神算,简直如神助,比方推算某某股票要跌,果然就跌了;推算某某股票红运当头,不出三天,言下股票果然牛气天高。然后笔锋一转,请我给他一个当操盘手的机会。他竟然对我那造假的身份深信不疑,我愣怔了好一会,舌头僵直得送不出一句话。
  夜里碰到陈辉上晚班,我将此事说了一遍,想不到他竟弓着腰颤抖着身子笑个不停,等他再站直了,我便责问他何故要捉弄人?他小眼睛一转又是张口泻出一阵笑声,然后说,郑保国这个货,整天吹牛自己推算股票如何厉害,看他那猴样,哪像富贵命?我就想治一治他那狂想病。
  我不知道这该如何收场,接下来几天,好几次见郑保国在门口小屋值班,我都心虚闪避,装作不见一溜而过。有一天他在小区里巡逻,我躲闪不及迎面碰上了,只好说最近我将股市里的资金全抽出来,不再做股票。他面部肌肉一下子凑紧了,眼珠子里的亮光也倏忽消失,他垂着眼皮问我,这些天都看到您,您很少回香港?我脸上一阵涨热,尴尴尬尬地回答:我很喜欢海口。
  去年“十一”黄金周,我购置了一批家电,天刚蒙蒙亮店家就将头天订的货拉到楼下。我正要上街找民工搬上楼,郑保国这时忽然从我身后冒了出来,保安制服还穿在身上,看样子刚下班。他要帮我搬电器,我不同意,搬动这些电器要上楼下楼好几趟,他刚上完通宵班很辛苦。他嘴上说着不辛苦不辛苦,双手已经抱起微波炉冲向楼梯口。搬完后他的制服被汗湿成许多块,我过意不去,要留他一起吃早餐,他却推辞说不吃了,要回宿舍睡觉。临出门的时候,我从茶几上拿起两个苹果塞过去,他竟也连连摆手,闪下身便逃一般下楼去。
  不久后我和陈辉在街边吃夜宵,话题拐到郑保国身上,陈辉眨巴着小眼睛数落起他的来历和参加保安工作后的表现,不时翘起的嘴角暴露了他对这个新同事的不屑甚至恶感:郑保国来这里当保安之前,一直在海口万绿园游转着卖风筝和饮料,兼捡饮料瓶。任职保安员后,脑子一直转不过弯,每每见到饮料瓶子仍会捡回来当废品卖。这样,集体宿舍床底都堆满了他捡回来的瓶瓶罐罐,狭小的空间便游荡着刺鼻的异味,他们几个对郑保国抗议了好几次,对方都以充耳不闻来宣判抗议无效。前几天负责小区卫生的阿姨还骂上门——按约定住户丟弃的废品都归清洁阿姨,郑保国却从堆放垃圾处顺手拿走了许多饮料瓶子,因此,阿姨便有理由指指戳戳骂他是贼。
  一天夜里我两点多钟才回来,刚停好车,郑保国幽灵般出现在我眼前。我问在上班吗?他摇头说不是。我这才看清他不穿制服,便又问:“这么晚还不睡?”
  “我一直在等您。”
  “在等我?”我有些疑惑。
  “我妈病了,想向您借三百块钱寄回家。”说着,他眼睛偏向旁边,目光落到黑暗中的什么处。
  我掏出三百元递给他,他接过钱后说:“真谢谢您,请您放心,我发工资后就还您。”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楼厦拐角的地方。
  过不了几天,因堆放的瓶瓶罐罐碍眼和污染屋里空气,陈辉对郑保国先礼后兵,最后撕破脸皮动了手,两人脸上都见了红肿。好几次我在楼下碰到郑保国,都想劝他不要再捡那些东西了,作价确实卖不了几个钱,不过每次开口的冲动都一闪而过,无一例外全溃败在他卑微的笑纹里。
  去年元旦刚过,老天发威得不规不矩,时暖时寒。一天晚上我正缩着脖子在保安室看报纸,陈辉巡岗回来,掏出三百元递到我手里,说是郑保国还给我的钱,今天郑保国等了我一个下午,天黑了仍不见我回来,便让他转交。
  我这才想起好几天不见郑保国了。
  “那个猴子啊,已经被炒魷鱼了”陈辉简直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快感。
  “被炒了?他很尽责任呀。”我一听很惊讶,记得郑保国曾对我说过很珍惜这份工作,决意好好干。
  “他是真尽责任或是假尽责任,那就不好说了。你不知道吧,五天前我们小区一下子丢了七辆单车,那晚恰好是他值下半夜,小偷从后面翻墙进来,谁又敢说他不会里应外合?”
  “这些都没有证据,都是你们猜测吧?”
  “有证据早就将他抓起来了,不过,我们的猜测并不是没有道理,你想想,一个人见了废瓶子都不放过,甚至还偷清洁阿姨的废瓶,有机会,有合谋者,会放过比废瓶贵得多的单车吗?”
  这是什么混帐逻辑呢?但郑保国却实实在在身败在这种逻辑里。往后好几个月,再也没有郑保国半点消息。生活日复一日地挤压记忆,许多人和事不断从脑袋里走脱,化成远处白茫茫的一片模糊,我承认,这其中就包括郑保国。
  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我正和一个女同事在万绿园散步,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耳熟的声音:“要租草席吗?”
  对方将我俩当成情侣了。我扭过头,竟是郑保国!他的臂弯里搂抱着一捆草席。
  朦胧的薄光里他应该认出了我,还不等我回答,他默默地转过身,簌簌的脚步声向草地深处延伸,身影渐渐成为天幕下一个孤独的黑点。

发表于 2011-2-9 15:18 | 显示全部楼层

  做了单亲妈妈
  ――城市笔记之六
  莫晓鸣
  
  我放任着一种很不好的偏见,私下认为忽然换手机号码的人多是为了躲债,或者躲避人情的干扰和碰撞。又有几个将自己的号码换得无缘无故呢?她就是换了手机号码之后,脱离我的视野,从此没入海口人流浮卷的喧嚣,连一点最经不起推敲的蛛丝马迹也没留下来。害我好几天头重脚轻,好几天惭愧和探究,锁着眉头不知是否自己哪里出了错。
  忽然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生长出越来越熟悉的声音我却想不起是谁。我装模作样呵呵了好几声,装模作样拖着声音问现在是胖了还是瘦了,仍想不起是谁。对方兜圈子让我猜了半天,才说出一个让我恍然大悟的名字――原来是她!明白是她后心里反而生出异样和陌生的感觉,整整两年荒芜了音信,关于她的记忆已被紧急的时光冲洗得灰一块白一块。我努力追寻她几乎隐于无形的身影,这样一个场景便在我的脑海里隐隐约约:最后一次见面是她到我家里吃饭,嘴里啃着鸡翅不知怎么就谈到了流年运气,她不忘提醒我现在正脚踩在本命年,糟糕的是二十四岁的姑娘了仍对世事懵懂不大知情。你看,我都将避邪的红绳子系在脚踝上了。说着,她倾斜身子在饭桌对面抬起修长的右腿,让我看脚踝上的一圈红绳,也让我看她即兴发挥的俏皮样,似乎存心要我做一番琢磨。
  当晚邀约她出门来,她身份的转变却令我大吃一惊:结婚,又离婚,现在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她仍然保持眉目清秀,假装出的一脸幸福却有些别扭。她比以前瘦多了,衣领里的锁骨很凸现,我扫一眼内心便会酸酸地缩紧。坐下很长时间,我都无法集中精神,只会东一句西一句撑着已经生疏的场面。
  轰隆隆的雷声不时冲撞进来,天将下雨,窗外的云层低低地罩着街灯,压得灯光无法向上逃逸。她召唤服务员给杯里续水,然后端起优雅地抿一口,便开始谈起她的母亲。离婚后孩子才半岁,她要上班,母亲便从乡下来海口帮她带孩子。母亲三十出头便守寡,苦熬了无数穷愁潦倒的日夜才拉扯大她和两个哥哥。如今母亲反而觉得女儿的命更苦:可能前世不积德,天老爷才让凤凰变土鸡,带着一个孩子的女人怎样嫁人?又能嫁个什么样的人?大概连个像样点的都攀不住。母亲每说到这些不忍目睹的前景,都会面容悲戚,都会盯着地板久久发呆。
  幸福还来不及像花一样绽开便凋蔽,千年盟约竟在一瞬间化为背弃的云烟,罢休而去。枯竭了的婚姻仿佛也一下子灼干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欲哭无泪。刚签下离婚协议,男人利用她不妥协的强硬,鼻孔哼哼出几声粗音,趁乱推卸了对孩子的经济承担。不知什么缘故,他还做了一个鬼脸才轻身而去。这一年多她就到夜市买了几件勉勉强强的衣裙,再不像原来那样苛严自己的穿戴,那样确信穿专卖店的衣服才有形有款,走在街上心里才裹挟充足的底气。也就是这时候,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手长袖短,才真正理解长辈常挂嘴边的家有存粮心里不慌。她曾反复盘算过自己的经济收支,越算越怀疑自己哪里算错了。一个月工资除去房租,除去孩子的奶粉钱,除去天天出手的生活费,所剩也是有限的零零碎碎。如果碰上孩子感冒发烧,一个喷嚏便能狠狠地吹跑一百两百,任谁心疼胸堵也没用。曾经的父亲对孩子撒手不管,我不知道孩子如果在雨夜发病,她是如何急得满头是汗,又是如何手脚慌乱。
  造化常会没有章法地捉弄人,甚至胡乱得张冠李戴。我仍不相信老天爷的姻缘册上,早已将她的名字删去,便积极张罗给她介绍了一个离婚不久的男人。两人兴趣勃勃赴约见面,在我的作陪下喝茶聊天,谈笑间还吃了一碟腰果,一碟瓜子。这种举动含混着一见如故,似乎也值得寄予希望。第二天,两人却一前一后在电话里对辜负我的撮合表示歉意和无奈,原来两人都互相看不上。男的理由是她带一个孩子,如果他与她结合,一定要再生一个孩子,两个孩子的生活费、教育费和医疗费,加上每月的房子按揭款,实难扛这压肩的沉甸甸。她的理由是男的抽烟太厉害,坐下喝茶两小时竟抽了六支烟,还有他不说话的时候,右手竟一点一点地抠下左手掌的死皮,这种失了体统的举止已不是做男人的粗心,而是关涉一个男人的素质和心灵是否美好,现眼人前的丑陋也是对别人不尊重啊。
  我们的接触由少变多,保持着令人小心翼翼的距离,也保持着还原过去情谊浓度的困难。她独自租住在居民区,今天晚上送她回去,摩托车在绕来绕去的小巷里弯弯拐拐,擦肩而过的尽是三五成群打闹着的小青年,放肆的笑声在深夜里扩散着阵阵凶悍。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我最怕这些人了,也最怕晚上,晚上我一般不一个人出门。”听后我内心一凛,不知该如何作答,黑夜重复着黑夜,一丝不苟地去了又来,确实是种可怕的漫长连接。
  望见一个更小的巷口,她要我停车,说到了。她下车跟我道别,就在转身的倏那,她的双唇还在朦胧的路灯里抖动了一下,却没有送出一点声音,不知还要对我说些什么。
  明天,这座城市仍然到处是人,到处是滚滚的车轮,到处是欢颜笑语和居心叵测。喧嚣热闹之中,我不知她拿什么来抵御自己的形影相吊,如何对付夜晚巨大的虚空,如何处置一大堆压在心里无人倾听的话,但愿她独力支撑的日子,得到温暖,得到宽慰和高兴,得到上天垂注的许多福祉。
                          
  
  
发表于 2011-2-9 15:18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单车的男人
  ——城市笔记之七
  莫晓鸣
  
  海口和平南路有一个从小巷拐入的菜市,闹闹哄哄中每个摊位的瓜菜鱼肉却时刻贵得没商量,摊主的面孔偏偏又是商量好了似的全都板着,仿佛每个顾客都是须严阵以待的索债鬼,或者是一不留神就会下手的小偷。尽管它偏安一隅且像一个大葫芦倒挂在我回家的路上,我却很少光顾,一年仅有可数的寥寥几次。那样的地方鱼肉再鲜美也会令人心情郁闷,面无颜色,甚至回家食不知味。
  今年初夏我竟去了一回。那是个烈日当顶的大中午,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家里冰箱空了,连菜叶都没剩一片,而再到别的菜市肚子已等不及,就只好开着摩托车救急般拐了进去。将菜买出来后,我正弯腰开车锁,眼睛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然后站定,也不言语,正午的阳光将他的身影聚集成他脚下的一小滩黑色。我便暗暗思忖:开锁又不是耍猴,有什么好看呢,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当我旁若无人地骑上车要发动的时候,他竟推心置腹般开口了,原来他要收取看管摩托车的钱。我一时怔住:停车时不见他的踪影,更谈不上得到他的停车牌,我凭什么这时候给他停车费?他由轻声至高声与我争辩了一阵后,见言语左冲右突就是无法取胜,情急之中,他竟抛出一句要找记者曝我的光!我装模作样地上下扫了他几眼,冷笑一声,说我便是记者(准确的说法是几年前我曾是记者,但往往在紧要关头,我会这样口无遮拦)。听后他抬头张着嘴巴定定地瞅我一会,眼里有种半信半疑的茫然,或许见我面不改色不像大话唬人,便默默转身离去,嘴里喃喃地说,场地是我承包的,以后你一定要交费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便暗暗责怪起自己:小题大做,指指戳戳,脸红脖子粗,引得好些路人停步看热闹,真是太丢人。但转而又一想,这哪是五毛钱停车费的事,我分明是在捍卫自己的正当权利。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更不愿意往那个市场去。菜市门口就一个停车的小块地方,在他的辖地里停车取车,免不了遭遇两相难堪。但偏偏事与愿违,就在上月的一天下午,有朋友夫妇一时兴起决定来我家作客,决定让我家蓬荜生辉,我在公车上接到指令后只好在半路下了车,就近拐进小巷,走向认钱不认人的菜市。
  远远就看见菜市门口围着一圈人,粗俗的争吵声纷纷突围而出,夺人耳目。早年当记者养成的职业习惯,使我不愿轻易错过任何一场热闹,便侧身使劲挤了进去。——原来是一妇女在这里存车,买菜回来后发现放在单车前面菜篮里的一个小塑料袋不见了,里面除了装几个卖剩的桔子,还装着她卖桔子得来的一百多元碎钞。头戴斗笠帽的妇女一边埋怨自己的粗心大意,一边呼天抢地开价索赔。看单车的男人当然要高声力争,当然要争得脸红耳赤并且连连叫屈,还不断责询对方装着钱物的袋子是否在路上弄丢了。谁都知道,一旦他服软赔了钱,就等于承认篮子里的钱物是自己起歹心监守自盗,或者是他看单车不尽责让别人偷了。
  在一片散淡的黄昏夕照里,他的目光不断在围观者面孔上扫来荡去,以期寻求到同情者和支持者。越乱越热闹,众多的看客竟如约好般皆不发一言,皆满脸兴奋且眼里含着朦胧的期待,这当然包括刚挤进来看热闹的我自己。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我的脸上,立即像粘牢了久久不肯移开,大概这时他想起我上次表明过的记者身份,希望我能挺身而出做个决断,搭救他于百口难辩之中吧。
  如此推测他的心思之后,我毫不犹豫地转身钻出人群。买完菜,又抄菜市的后门小路回家。一路上我还不断找理由让自己心安理得,只是那个菜市我肯定不会再去了。
  时光急促,纷纷世事转眼即逝。就在我差不多要将他淡出记忆的时候,他却又一次撞入我的眼帘。昨天做晚饭时突然没煤气了,像往常一样我给专营煤气的一位大姐打电话,不一会就有人敲门,我打开门后竟看到他扛着煤气罐站在门口!他立时也认出了我,在门口暗淡的光线里忙将眼睛偏向一边。在客气得有些尴尬的气氛里他帮我将煤气罐装好后,我请他坐了下来,他拘谨地扯动嘴角,没有说出话;他的嘴唇又哆嗦了几下,还是没说出话。我看着他满脸淌着汗水,忙在他的推让中将一盒饮料塞到他的手里。
  他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也可能是无话找话,他说:“傍晚菜市散了,我也跟着下班,这时候我就帮老板送煤气,五块钱一罐。”
  我将煤气钱递到他的手里,不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张面孔黑瘦发皱,贴着额头的一绺汗津津的头发分明杂着许多白丝,上身套着一件某某公司开业志庆字样的文化衫几乎辨不出当初的颜色……他大概五十多岁了吧,我不禁说:“都一大把年纪了,该歇着点,别再这样辛苦。”
  他深吸了一口饮料,滚动着喉结吞了下去,光着的右脚拇指在地板上不知所云地划来划去。他回答说:“家里开销大,我不辛苦不行。你看看,我帮人看单车,妻子在市场卖菜,一天能挣几个钱?我们要养一个八十多岁的老母,又要供女儿在外地读书,这些都少不了花钱。”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吸饮料,也许他觉得不能在我家里呆太久,以免造成打扰,所以急不可耐地要将饮料不歇气地喝完。
  嘴唇一离开吸管,他果然起身告辞。我忙找出一只刚替换下的旧碟机送给他。他竟没有出于常情客气地推辞一番,还手脚麻利地配合我将碟机装进塑料袋,让我忽然有种物归原主完璧归赵的错觉。在一连迭的道谢声中他穿鞋出门,他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对我说:“好久不见你去市场了,以后给你看车,全免费。”
  我谢了他,然后手扶着门框,怔怔地听咚咚咚的声音一路下楼。我想像着灯火万家的街上,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成一个黑点;想像着他一行晚归的脚印,很快淹没在城市的僵硬表情里。
发表于 2011-2-9 15:18 | 显示全部楼层

  摩的父亲
  ——城市笔记之八
  ○莫晓鸣
  
  在这里写下你,是因为我记住了一个男人谋生的无奈。
  其实你与我,不能算是相熟的人。从去年冬天到今年夏,我们总共见过三次面,虽然这种缘分没头没尾,甚至算不上一桩人生际遇,这些天你却频频在我脑海里闪回。但是,正如今宵夜已深,灯枯人寂,除了无法援手的隔岸观望和偶尔的面色沉重,我真不知还能为你做些什么。
  第一次见你是在去年冬天的一个夜晚。那夜天不太冷,家里围困着我的四壁却寒气咬人。我出门下楼,在小区门口,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坐上了你的摩托车。
  时间已过了零点,深宵之夜,街道好像刚被一队凶蛮的人马抢掠了一遍,冷清而空旷,在惨白的路灯下露出一贫如洗的尴尬。你口里嚼着槟榔,将车开得呼呼生风,透过你陌生的后背,我仿佛看见你的体内藏着花不完的力气和无穷的锋芒。每个路口的红灯对你更是形同虚设,你一处又一处的闯关简直是放肆,简直是车轮滚过一个个不设防之境,存心挑战这座城市的交通秩序。我不禁疑惑,你不怕高悬的电子眼拍照吗?你哈哈大笑了几声,回答令我愕然:明年全市就禁摩托了,这破车不可能再年审,不年审交警部门就罚不了钱,所以电子眼拍了白拍,我不闯白不闯。我不禁在心里嘀咕,这真是个毛深皮厚的主。
  今年清明节后返回海口,我刚走出新港码头,在围上来的几个拉客面孔当中,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歪戴着头盔,烟雾缭绕中一张黝黑的脸庞显出十足的痞气。
  这时你也认出了我,便抢先大声说:“老客了,坐我的车吧。”
  见我有些迟疑,你扭头吐掉了嘴里的烟蒂,带着讨好的笑容说:“你放心吧,这是大白天,我不会开太快,也不会闯红灯。”
  我说了句什么安全第一的话,抬腿跨上了你的车。
  仿佛真是为了关照我的胆怯心虚,你将浑身哗啦啦乱响的旧摩托开得很慢,任由旁边的车辆裹挟着一阵风又一阵风掠过。
  “阿叔,看你衣服这样干净,你是做什么的?”
  “当记者。”我脱口而出,记者是我两年前从事的职业,也是偶尔对陌生人用的外交词。
  “那你的文章很厉害喽,我那女儿读书最怕作文,什么时候请你辅导一下,请得动你么?”
  “当然可以。你女儿多大了?”即便陌生如萍水相逢,我不想拂你的心意。
  “女儿十八岁了,现在海南中学读高三,再过几个月就考大学。”提起女儿,你一下子来劲。
  “你有个十八岁的女儿?你今年多大?”看你年纪像个愣头青,我不禁疑问。
  “我今年四十啊,我二十岁结婚,二十二岁就生小孩。”见我有点不相信,你便急了,连忙申辩。
  我忽然想起了拦路虎般的学费,便问:“海南中学的学生没有考不上大学的,你给她准备好学费了吗?”
  你腾出左手用衣袖擦了一下脸上的汗,说:“女儿上高中后我就开始载客为她存钱了,家里还种了六亩香蕉,今年的学费不成问题。”
  一些思绪拥挤而来,我沉默了,直至下车,竟忘了将联系电话告诉你。后来也就没有兑现帮你女儿辅导作文的承诺。
  最近的一次再见你,是在一个交警查车的十字路口。当时我正停下车等绿灯,闲着的眼睛往右边横了一下,便见你正涎着脸对表情冷漠的交警说些什么,旁边正停着你敛声敛气的坐骑。交警张口对你大声呵斥了几句,你便低下头去,左手无助地磨擦着右手。我本想跟你打一声招呼,但是,即使装腔作势唤你一声,对这时的你又何助呢?一会儿,绿灯亮了,我便随着车流离开了你这个不知所终的困局。
  前几天高考在火辣辣的阳光普照中结束了,不知你的女儿考得怎样?身在海南最高的中学学府,考大学应该是瓮中捉鳖吧。今年的香蕉却是个烂价,报纸上说许多种植户都用来喂猪了,你指望的女儿的大部分学费也必然成了水泡,于千思万想中不知你是否有别的法子?这些天,我在小区门口看不到你的踪影,我也眼光睃巡路过的街道,仍是无法收获你的形迹。你被查扣的摩托车领不回来了?甚至你已回乡下?依我的猜测,没有了摩托,你在城市的谋生似乎就没有了余地,你只好离开让你当跑马场的海口,离开作为一个乡下人无法融入的坚硬的现实。
  
发表于 2011-2-9 15:18 | 显示全部楼层

  卖水果的女人
  ——城市笔记之九
  
  莫晓鸣
  
  
  一个夏天的中午,阳光在许多面孔上闪闪烁烁,我隐在离家不远的店铺里,鼓动口舌,存心把一条暗暗看中的裤子说得面目全非。上了年纪的女店主听着听着脸部渐渐似怒非怒,似木非木,甚至渐渐有了一丝一丝歉疚的表情。这也难怪,谁叫自己卖劣质货呢。
  在一片乱了斯文的话语中,我正要一锤定音砍下价格,这时一个盖着枯黄头发的脑袋凑了过来,挡在我和店主中间,她用海南话对店主急急嘀咕几句,便将手里的一张面额五十元的钱币递过去。女店主不情愿地接过钱,伸一根手指呯呯弹了几下,转身利索地往验钞机上一插,嘴角立马甩出一句:假钱!
  枯黄头发是个走街窜巷卖水果的中年妇女,她的水果担就停在门外,在铺天盖地的阳光里静静候着主人。而现在另一种身份使她气急——成为那张假钞的主人,她千个万个不愿意。所以她迟迟不肯相信那台拥有先进裁决权的验钞机。
  “怎么会是假钱呢?”她将钱翻来覆去地看着,口里喃喃自语。然后她碎步跑到对面的商店。
  一会儿她出来,从她滞重的步伐我猜得出,检验结果定局了一个不知名顾客的欺骗。她走到水果担前,满怀心思挑起担子刚要迈步,却又犹豫着放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假钞,对着阳光抬头呆呆地察看,然后,泪水便肆无忌惮地顺着眼角在她的脸上爬行。泪水和她全然不顾赫赫当街。
  我看得一脸惊讶。我不知她是谁的母亲,但我明白这是一位负重中讨生活的母亲在无声哭泣,为一张五十元假钞,为自己的无奈以及心庝。
  第二天夜晚,我踩着深宵的路灯回家。在省中医院门口,我一眼认出了她正在街边卖水果,两个水果筐敞开在面前,里面的苹果个个神色萎靡,面目灰暗。
  “苹果多少钱一斤?”想到她昨天的假钞,我有意要买她的水果,算是给她一点弥补。
  “三块五。”她顿时来了精神。
  “那就买五斤。”我边说边俯下身子挑拣。
  她盯着我看了一眼,低着声音说:“阿叔,你怎么不讲价?三块一斤就可以了,五毛钱是用来讲价的。”
  我笑笑,回答说:“我不太会讲价。”
  称好五斤,一共是十五块。我掏出钱包一看,糟糕!里面竟没有零钱。我手指犹豫了一会,还是将一张面额百元的纸币掏了出来。
  你没有零钱吗?她面露难色。我摇着头说没有。
  她接过钱,手指警觉地在上面擦来擦去,又仰头将纸币对着路灯验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你拿不准,改天我再跟你买。”
  她抬起眼打量了我一番:“阿叔,我等来一个客不容易,哪有来生意不做的道理。”
  “但是如果收到假钱,你就会白白辛苦好几天。”
  她又抬头打量我,大概是希望从我身上的某些表征能判断出钱币的真假。
  她低下头去,手抚着称好的苹果迟疑了一会,仿佛一句话在口腔里徘徊了好久,才被她舌头轻轻弹出:“我应该相信你,我知道世上没有那么多坏良心人,也没有那么多假钱。”说完,她将找回的钱压在我手里。
  夜越发往深处滑去。走出好远,我忍不住回过头,她孤孤的身影坐在昏黄的灯光里,陪着剩余的水果,共度苍茫夜色。


发表于 2011-2-9 15:18 | 显示全部楼层

  城市耍猴人
  ——城市笔记之十
  莫晓鸣
  
  街边例外地围着密密的一圈人,不时爆出阵阵热闹的笑声,引我驻足回望。只见圈的中央有三只猴子,在一个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的粗声吆喝下,配以各种滑稽的动作,轮番朝空抛扔白晃晃的水果刀,然后再用双手接住。我看得胆寒和担心,生怕某只赤着屁股的小猴失手时那刀刃一滑,一道血口便会殷红地裂开。
  笑声还在继续,我却挺着一脸不合时宜的严肃和沉重,默默地在人缝里不苟言笑。这时我的手臂被碰了一下,我扭过头,只见一个黑脸男人正对我木讷地点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乞求。他右手拿着的一叠碎钞使我立即明白,他要收看猴戏的钱了。我掏出钱包,翻找了一会,抽出一张五元递了过去。
  他讨要了一圈,再转到我的身边,迎着我的目光友好地点了点头。我问猴子手里的水果刀是真的吗?他回答是真的,并热情地进一步解释道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别人才喜欢看。
  虽然我看耍猴不是第一回,这回不知触了哪支筋,竟想写一写翻腾跳跃得有些辛酸的猴子,写一写以猴子来谋柴米的耍猴人。他们将快乐带给别人,在众人一阵一阵的笑声里,他们也附和着笑,或者是做个笑的嘴形,但在我眼里,那些笑却皮肉不展,几乎是敷衍,仍然让我感受到一种辛酸。
  我身边这个男人自我介绍姓赵,来自河南信阳,那个正对着猴子发号施令的人是他的胞兄。并说耍猴术是祖传,他十五岁开始跟随父亲学艺,至今已耍猴二十年。他们兄弟俩携带猴子四海为家,漂泊于江湖之中。他们春天去山东,夏天跑哈尔滨,秋天往江浙,冬天会辗转在相对暖和的南方城市。他说他们村子人多地少,几乎每家都有人外出耍猴,他们称跑江湖为“跑江顾”,顾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村里的红白喜事费。
  我迟疑了一会,低声问他一天能挣多少钱?他的眼睛扫了一下胞兄和三只猴子,说除去路费、住店费和生活费,两人每天大概有三四十元收入。观看者大方的给十块五块,一般都是给一块或五毛,更多的人白看不愿掏钱。他还动情地开玩笑:如果每人都像看电影那样掏钱,我们就发财了。然后他想起我给的五块钱,再次道谢后说:“像你这样掏钱的人,我好几天才能碰上一个。”我相信他的话不是存心讨好,其实当时我也不想掏这么多,只是钱包里没有零钱了,只好犹犹豫豫地掏出了最小面额的五元。
  这时一轮的表演结束了,人们三三两两散开。三只猴子都忙着啃咬不知谁扔下来的糖果,他的哥哥歇坐在装道具的小木箱上,随手从地上拾起一颗,剥开就往嘴里塞,然后就眯起眼睛,无声地看着面前将糖果享用得心满意足的三只猴子。他接着说这里的城管很好,知道他们卖艺讨饭吃,可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像广州城管那样没有同情心,追赶得他们东躲西躲。他见我只是点头并没有接话,便又明知故问道:你们这里的省委书记是我们河南人?我回答说是的,他是一位很受百姓拥戴的好书记。他面容舒展地笑笑,点着头连声说“对对对”,好像他很了解省委书记,好像他与省委书记有莫大的关系。
  哄笑声又一轮炸响。他悄无声息地打量了我一番,转而问我在海口做哪一行?我回答从事文字工作,并且想给他们写一篇文章。他一下子激动起来,也不分辨我的话和身份的真假,忙不迭地说他们上过电视,就是没上过文章。说三年前他们一群耍猴人带着猴子上过中央台七频道,参加“民间驯猴比赛”,他堂哥的猴子表演骑单车时做了很多动作,获得一等奖,奖金十万元。回家后堂哥立即用奖金在村口起了一栋两层楼,还单独给赢奖的猴子留了一间。
  为了能得到更多的写作素材,临走的时候,我问晚上能否再找他谈谈,因为这时跟他聊久了会影响他的工作。他热情地点了点头,却又马上为难起来,他没有手机小灵通之类的通讯工具,怕不好联系。我问了他租住的地方,然后就约定在他所住旅馆旁边的天桥上准时见面。
  吃过晚饭,天空飘着毛毛细雨,更填添了冬夜的寒冷,我提前十分钟在约定的天桥前下了车,抬头往上望,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孤单地在天桥上慢慢地来回走动。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他今晚能否出现成为我一路的猜测,如今他依约而至,使我心头不禁一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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